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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联时代的歌声,再次响彻南乌拉尔的天空

七月的车里雅宾斯克,暑气尚未完全笼罩这座工业之城。然而,在南乌拉尔柴可夫斯基国立艺术学院那栋有着新古典主义门廊的音乐...
七月的车里雅宾斯克,暑气尚未完全笼罩这座工业之城。然而,在南乌拉尔柴可夫斯基国立艺术学院那栋有着新古典主义门廊的音乐厅前,却已是人头攒动。没有红毯,没有鲜花,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海报都显得朴素——只是门口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展演:苏联爱国歌曲与俄民间合唱。免费入场。”

对许多人来说,这短短一行字,便已胜过万语千言。

音乐厅内,空气微凉,混合着老旧的松木地板和乐谱纸张特有的气味。舞台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并未全部点亮,只亮起一半,光线柔和地洒下,像滤过一层时光的薄纱。首先登场的,是学院合唱指挥系的学生们。他们清一色的深色服装,神情庄重,没有指挥,十几个人自发站成一个半弧。当第一个音符,那宽广、略带沙哑的和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时,整座大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

那是《神圣的战争》。不是我们常在音像制品里听到的那种雄赳赳的进行曲版本,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内敛的诉说。男低音像远方的雷声,沉沉地铺垫着大地;女高音则在雷声之上,拉出一道尖锐又克制的光,像是炮火缝隙中,母亲望向远方的眼神。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他们的力量全在那气息的绵延与声部的交织中。当唱到“让崇高的愤怒,像波浪般翻滚”时,几位年长的听众悄悄摘下了眼镜,用指节蹭过眼角。

一曲终了,片刻的寂静后,掌声才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敬意。

接着,是真正的“惊喜”——少儿合唱分部的孩子们登场了。他们穿着色彩明快的民族风格服装,女孩头上扎着丝带,男孩的衬衫领子笔挺,脸上还带着些许登台前的紧张与兴奋,小胸脯微微起伏着。当指挥的手势落下,他们开口唱起的,却是几首鲜为人知的俄罗斯民间合唱曲。那不再是宏大的战争叙事,而是转向了田野、白桦林与悠长的河流。

其中一首改编自哥萨克古调的歌曲,没有歌词,全是拟声的衬词。孩子们的声音清亮、纯净,像一捧刚打上来的井水,带着山野的凉意和草叶的清香。他们用嗓音模仿着风穿过麦浪,模仿着马蹄踏过冻土,模仿着星空下篝火旁的低语。在这纯粹的、未经修饰的童声里,那些关于土地、关于故乡的情感,反而以最朴素的方式抵达了每个人的心底。前排一位老奶奶,全程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嘴角浮起一抹几乎不可见的微笑。

最动人的时刻,出现在展演的尾声。当指挥系的学生们退到舞台两侧,将中央全部留给孩子们时,两支合唱队,一长一幼,一深沉一清亮,共同完成了最后一首作品——一首著名的卫国战争时期的抒情歌曲《夜晚的钟声》。大学生的中低音区像夜色一样铺开,沉静而宽广;而孩子们的高音,则像夜空中最早亮起的那几颗星,脆弱却又无比坚定地闪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在此刻奇妙地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关于记忆与传承的和声。

那一刻,音乐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歌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仿佛也惊动了墙上挂着的那几幅老照片——那是学院创立之初的教授们,同样在指挥着合唱团,同样面对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时间在这里折叠了,过去的战火与今天的歌声,曾经的离别与此刻的团聚,都通过这代代相传的合唱艺术,被温柔地缝合在了一起。

谢幕时,掌声经久不息。没有领导讲话,没有繁琐的仪式,指挥系的学生们只是向观众深鞠一躬,然后侧身,将更多的掌声引向身旁那些稚嫩而骄傲的小脸庞。孩子们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互相推搡着,享受着属于他们的荣光。

走出音乐厅,傍晚的车里雅宾斯克华灯初上。街道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或许并不知道,就在刚才,在那个不起眼的音乐厅里,有一群普通的人,用他们最真诚的声音,重新唤回了一个时代的重量与温度。那些歌曲里所承载的勇气、牺牲与对故土深沉的爱,并没有被封存在教科书或纪念日中,而是通过这样一场免费、开放的展演,像血液一样,静静地、又充满力量地,流淌进了新一代人的生命里。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夏日微风中散去,你会忽然明白:有些旋律,一经唱响,便不再属于某个人或某个时代。它们属于这片广阔的土地,和所有愿意倾听的心灵。